2008年11月17日 星期一

1115心情

  2008年11月15日,我來到了自由廣場,參與了野草莓學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參與的政治運動。我們違反了集會遊行法,心裡其實是恐慌的,但是我們的訴求是:修改集遊惡法。惡法非法,我們要站出來!

  陳雲林來台期間,台灣警察不允許民眾攜帶國旗、舉雪山獅子旗,甚至闖入唱片行,強制關掉正在播放的台灣民歌,這樣的行為,就像是戒嚴時代重返一樣,激起了一群教授和學生的不滿。11月6日,他們發起了「野草莓學運」,提出了三大訴求:

一. 馬總統、劉院長道歉
二. 警政署長、國安局長下臺
三. 修改集遊惡法

  學生們集結在行政院前抗議,卻被警察用粗暴的手段抬離,之後轉向自由廣場,開始了靜坐。(在這裡我要補充,一位被警察抬離的學生說,當他們回到台大後門,下了警車,一位計程車司機尾隨在警車後面,對學生說:「走,我載你們回行政院去。」之後又不肯收錢,說:「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只是賺錢。」)

  學生們忍受風吹雨打、寒流來襲,忍受網友的嘲諷、媒體的刻意抹綠,卻仍堅持到底,不僅在台北,台南、台中、新竹、嘉義、高雄各地的學生也起來響應,雖然人數不多,但在網路上也出現了支持的聲音,在海外,如:美國哈佛大學、德荷的留學生以及香港的學生們,也紛紛連署表達了支持。靜坐現場更是有民眾不時過去加油,參與靜走、提供物資,處處可以聽見「野草莓,加油!」的聲音。

  我在網路上關心了這個活動一個星期,因為適逢期中考,並沒有到現場加入他們,但是我看到許多反對者非常無禮的嗤笑謾罵,只會用具攻擊性的字眼侮辱別人,只會將我們的訴求套上政治色彩,卻不試圖理解我們、不提出反對的理由,一味責罵我們:「不想讀書,只會在那裡吃喝玩樂。」試想:有哪一個人,喜歡在寒流來襲又下著雨的日子裡,在一個地方坐了一個星期,只單純為了吃喝玩樂?這樣的控訴,對我們來說,是非常不公平的。所以我決定,在11/15這個日子,北中南野草莓大會師的時候,加入他們。

  11月14日,我從台中回來,看到一位先生在看自由時報,因此和他借了政論和新聞版來看。下車之後,我們聊了一會,提到了我想去自由廣場的意念,他說:「加油!台灣有你們這些熱情的年輕人,有救了!」

  大學生不應該只關心自己,我們已是成年人了,該關心的,是國家大事。

  11/15下午一點30分,我走出捷運中正紀念堂站,心裡其實很擔心也很緊張,我只有一個人,沒有人陪伴,我該直接進入靜坐現場,還是找尋台中場的人一起靜坐?如果被警察抬走怎麼瓣?這時,我看到一群來自新竹的學生,熱情地招呼我加入他們,一位女生(她讀研究所)告訴我:「如果發生什麼事,躲我後面,我會保護妳。」無來由地,我覺得可以相信她,在這裡的人,是為了相同的信念而聚在一起的,對於彼此,有著強烈的信任,這樣的信任,就好像相處很久的老朋友,令人倍感溫暖。

  兩點多,我們一起到了靜坐現場,舉著「戒嚴傳統,全新感受」的布條,沿途有外國人在照相,我想,國外的媒體,竟比國內的某些媒體,還要關心我們的這個運動,感動之中,還是多了些無奈。

  靜坐現場除了學生,還有許多的民眾來聲援,熱情地幫我們加油打氣。陽光很強,我們戴上了斗笠和口罩,安靜地聽著演講。之後,除了北中南各地的代表上來講話、亮出信物之外,還有教授演的行動劇,我記得飾演劉兆玄的教授不斷要飾演馬英九的教授「挺住啊!挺住!」很爆笑,也有些難過。這種事情,政府官員不願意理會,還說:「挺兩天就過去了。」把我們的訴求拋諸腦後,讓人覺得十分悲憤。他們挺兩天,我們就要一直撐下去!

  下午3點10分,有三位學生自願進入寫有「集遊惡法」、「國家暴力」、「行政濫權」的籠子裡面,要在裡面關24小時,但是今天我卻看到有人惡意評論「有大猩猩耶!」、「被關還那麼開心!」、「拉在裡面會上新聞!」讓人覺得非常難過。政府漠視人民的訴求,逼得人民不得不用這樣的手段表達不滿,卻有人是它為一齣鬧劇,以沒品的言論叫罵:「你們丟盡台灣的臉了!」但是國外的媒體是用正面的態度來報導這樣的運動,何來丟臉呢?

  下午的學生行動劇、合唱野苺之聲、學生和民眾的感言(有位阿姨說到哭了,弱勢族群的聲音,政府聽見了嗎?),我就這樣坐了五個多小時(沒椅子),腰和屁股非常的痛,走路也有些跛了,這讓我非常佩服那些從頭坐到尾的學生,誰說,草莓族不能吃苦?

  晚上,當我要離開之際,有兩位學生戴著面具,拿著「肥草莓學運,募款買便當」的海報,來到現場。主持人很有禮貌的請她們發言,學生很有風度的鼓掌,不過她們不肯說,最後在民眾不滿的抗議聲下,兩位同學由野草莓的學生護送離開,「絕對沒有暴力行為發生,也沒有警察介入」,為何新聞總要隨便亂寫呢?

  回家之後,非常激動,網路上又有人在罵,馬英九先生暗批我們沒水準,因此寫下這篇。

  最後,我要謝謝新竹的野草莓,清大社會的研究生,願意接纳我,讓我和他們一起靜坐,並陪著我一起去廁所,因為「絕對不可以落單」,我們雖然不認識彼此,但我們在一起。

(作者為麒麟 中興大學資管系一年級)

人民是我們的導師,人權是我們的共識


人民是我們的導師,人權是我們的共識

  請容許我先將時間回溯至日本殖民統治時期。1926年2月在《臺灣民報》第92、93號連載著篇小說,內容是一位叫做秦得參的菜販,為了家計他從事過長工、佃農等工作,不過卻因為殖民經濟的剝削,不得已離開土地並且到鎮上謀生。除了透過娘家典當物資取得少許資金,秦得參也向鄰居商借來一支新的秤桿。某次在市集上做生意,秦得參不識巡警索求賄賂的企圖,因而觸怒「大人」,除了秤桿強遭棄擲,也被巡警記下姓名。隔天,秦得參就被同一位巡警挐回衙門,秦得參的妻子趕赴衙門,以賣菜的所得將他保釋出來。可以想見的,贖回了典當物以及買支新的秤桿來賠償鄰居,秦得參終日辛勤的所得應該是所剩無幾,就在這「人不像個人,畜生,誰願意做。這是什麼世間?活著倒不若死了快樂」的絕境中,作者留了個開放的結局,秦家傳來了燒冥紙的哀鳴,而市集也謠傳某位警吏被殺死。

  或許大家已經猜到,這篇小說是賴和的〈一桿「稱仔」〉,小說中有個關鍵是巡警索賄不成,憤而將新的秤桿拿來檢視,怒言「不堪用了,拿到警察署去!」「稱仔」原本是衡量用的準則,其實就像法律一樣,卻因為巡警惡意專斷的詮釋,而變成迫害民眾的工具。

  11月3至7日陳雲林先生來訪,或是焦慮、或是疑慮的群眾走上街頭表示不歡迎的聲音,我注意到的是,維安的警力以「有威脅陳雲林先生安全之虞」的理由,而做了許多強勢的管制。很不幸的,11月6日(週四)晚間爆發了流血衝突,衝突就像爆炸的壓力鍋,先前勢必是示威群眾與維安員警相互施加壓力,我不敢確定是否有惡意人士使用暴力加以挑釁,但是少數民眾主動且違背相關刑法的責任,是可以交給司法予以釐清。換言之,民眾的「暴力」有法律來規範,但是國家機器的暴力呢?

  讓我們來做一個今昔對比,這次員警的管制動作,認定三人以上攜帶國旗、穿著特定顏色或旗幟的衣服走上街頭、以及播放某些歌曲……等行為可能產生威脅,因而有粗暴的盤查、損毀、沒收、淨空、禁制、驅離甚至拘捕。但我們不禁質疑,何以這些行為會威脅來訪的陳雲林先生?如果我們的維安系統(民眾允許國家的合法武裝)如同如小說〈一桿「稱仔」〉中的警佐一樣,無限上綱來擴充解釋「法律」,面對如此「執法」的國家機器暴力,手無寸鐵的民眾又將何去何從呢?

  我所認知的野草莓運動三點訴求,「立法院立即修改限縮人民權利的『集會遊行法』」即是針對執法員警所援引的惡法;再者,兩位治安機關的主管「警政署長王卓鈞、國安局長蔡朝明,應立刻下台」,承擔政治責任是樹立良好政治倫理的契機。最末,代表國家的「馬英九總統和行政院長劉兆玄必須公開向國人道歉」,馬總統與劉院長的道歉,除了是為國家暴力侵犯基本人權來道歉,更是對國家機器的實際執行者,宣誓政府捍衛人權的決心。

  這次陳雲林先生來訪引發了不一樣的「噪音」,噪音的存在正是臺灣民主價值的展現;如果執政者執意驅離「噪音」,製造一片祥和的假象來迎接訪客,無異於戒嚴的幽靈再現。人權、民主(權)正是臺灣主權的展現,也是臺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談判的最後底線。馬總統與劉院長的道歉也是宣誓捍衛主權的決心,何以陳雲林來訪讓不少群眾走上街頭?最終極的恐懼,恐怕是憂心臺灣三權(人權、民權、主權)受到侵犯,而這種恐懼是以全民總統自居的馬總統不得不正視的。

  最後,我們再回到小說。1925年12月賴和完稿時,原本只是以秦得參自殺作結,而沒有加上秦得參襲警的橋段。此刻我們非常幸運,無須像秦得參以「暴力」的手段來抗衡國家機器的暴力,往好處想這凸顯了臺灣法治及人權狀況的進展;往壞處想,我們也憂心臺灣的人權狀況倒退到小說中的情形。賴和在後記寫到「這一幕悲劇,看過好久,每欲描寫出來,但一經回憶,總被悲哀填滿了腦袋,不能著筆」,以知識份子的優勢,賴和觀察到並且紀錄了「強權行使的地上,總會發生的事」。同樣的,野草莓學運雖然由學生觸發,但絕不是菁英領導、啟蒙的姿態,我(們)更期待這是全民的社會運動。新竹(以及遍地開花)的靜坐現場邀請公民朋友前來參與,在這場公共論壇形式的「靜坐」活動中,我們的「安靜」是用以回應官僚政府的傲慢,更是用以抗議國家機器對於人權的侵害。在「靜坐」活動中,大家的爭辯、討論、詰問反而是身為學生的我(們)最佳的民主課程,我們深信:在這個民主課堂上,人民是我們的導師,人權是我們的共識。

我們不是高傲的滋事份子,我們是以人民為師的知識份子。
掌握權力的執政者向無力的群眾致上謙卑的道歉,有這麼困難嗎?
臺灣.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 蔡文斌
2008年1月17日 風城

[新聞]高雄野草莓突襲嗆馬 警拉扯追逐

自由時報:原文連結


高雄野草莓突襲嗆馬 警拉扯追逐

〔記者侯承旭、林孟婷、徐夏蓮、吳世聰/綜合報導〕總統馬英九昨晚南下高雄參加晚宴,在附近靜坐的野草莓學生發動突襲嗆馬,與警方拉扯追逐。

馬英九昨晚六點五十分抵達高雄漢來飯店,在附近靜坐已經一週的野草莓學生聞訊後,分別騎機車及搭乘接駁車要到飯店嗆馬,要求馬英九回應學生的訴求。


喝令下車 否則別想畢業

三名學生搭上前往飯店的接駁車時,便衣警察也馬上進入車內,下令駕駛不得開車,並要求學生立即下車,否則「大家都別想畢業」。學生們立即下車,又轉攔計程車要到飯店,計程車運將也遭員警制止不得開車。

此時,學生們步行的方式往飯店出發,員警一路尾隨,學生又攔了計程車,員警竟以肉身擋在計程車前方,運將馬上轉彎甩開員警,一路朝飯店加速前進,當車子距離飯店僅一百公尺時,計程車就被警網團團包圍。

員警要求三名學生下車接受盤查,學生們見狀拔腿就跑,與馬英九的維安人員在小巷追逐,有女學生的包包被扯破,直到馬英九離去後,才停止追逐。學生強調,馬英九宣稱願意與學生對談,卻派出大批維安人員阻止學生接近,展現執政者的傲慢,未來學生會全國串連,以突襲的方式嗆馬。

野草莓學運在高雄市城市光廊已經靜坐達一個禮拜,昨天下午包括勞工、教育、性別、身障、原住民、生態等社運團體,在學生靜坐現場大會師,高喊「社運加草莓、人權不倒退」。

而在台南成功大學光復校區前的野草莓學運學生,有部分學生因為應付期中考試及北上支援,顯得靜坐人數減少許多,還是有許多民眾前往加油打氣。
嘉義地區大學生發動在二二八紀念公園靜坐的野草莓學運持續進行中,累計到十六日傍晚已經有近八百人連署支持。

中部地區野草莓學運昨天在台中市市民廣場舉行「滿週紀念」,靜坐學生的陣容越來越大,聲援的民眾也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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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警察執法過當資訊整理

新竹野草莓學運邁入第二週:在交通大學繼續種草莓!


新竹野草莓學生運動,11/17起將移師交通大學,以人權影展的方式散播種子,瞭解世界上的人權議題,也就是瞭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人權問題。

  起初納粹黨人追殺共產主義者,
  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不說話;

  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
  我不是猶太人,我不說話;
  

  後來他們追殺工會成員,
  我不是工會成員,我繼續不說話;

  此後他們追殺天主教徒,
  我不是天主教徒,我還是不說話;

  最後,他們奔向我來,
  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原文出處:馬丁‧尼莫拉牧師)


影展將於11/18星期二開始三天每晚五點半,在交通大學工程二館前大草坪放映及討論人權記錄片,請野草莓們密切注意行動網站訊息,前往支持!

另外,對於野草莓的訴求有疑問的同學,也歡迎來現場討論!

2008年11月16日 星期日

「問題在暴力」,問題就在「國家暴力」!

馬英九總統於11日曾如此回應野草莓運動:「問題不在報備,問題在暴力,只要沒有暴力,哪個制度都可以,如果有暴力,哪個制度都不可以。」新竹地區參與野草莓靜坐運動的學生和公民十分看重總統的回應,經過公開而充分的討論,我們認為,沒錯!問題在暴力!問題就在國家不當行使暴力!進而,我們也不禁感到困惑:「如果有暴力,哪個制度都不可以」,那麼,使國家得以行使暴力的制度為什麼就可以呢?

近日來,我們見到了立法機關對於修正集遊法的正面回應,但於此同時,卻不見行政機關針對「警察執勤過當、侵犯基本人權」一事負起相關的政治責任。警政署長王卓鈞於13日曾表示:「道歉要看是爲什麼事情道歉,不是輕易說一聲對不起或道歉就可以解決問題。」對此,我們認為:要求道歉不為別的,只為了國家暴力侵犯基本人權一事!而說一聲道歉能夠解決許多問題!

首先,道歉代表了行政機關願意承認國家不當行使暴力所犯下的錯誤,而不是一昧地將過錯歸咎於「暴民的暴力」。人民使用暴力傷害他人,我們可以依循法律來懲治他以「維持社會秩序」,然而,國家以暴力禁止人民表達不同的意見,卻從未受到任何制裁。為此,我們不禁要問:政府所要維持的,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秩序?排除異議就是所謂的維持秩序嗎?。

再者,道歉除了代表承認錯誤,還代表了「不會再有下一次」的承諾。如果這一次,我們縱容國家暴力而不堅持要一聲道歉,那麼以後,執政者便會以「何錯之有」的心態,「理直氣壯」地繼續侵害人權、剝奪人民的種種自由。相反地,如果這一次,執政者願意說一聲對不起,那麼,人民對於政府的信任才能夠繼續維持,對於「失去自由」、「民主倒退」的恐懼才不會繼續蔓延!


(作者為14日參與新竹野草莓靜坐行動的學生和公民)

為什麼我們認為馬總統、劉院長應該道歉?

為什麼我們認為馬總統、劉院長應該道歉?──新竹野草莓學生靜坐行動的幾點思考

野草莓運動進行至今已屆一星期,全台各地都有支持訴求的學生以理性和平的方式發起靜坐,抗議政府一連串的執法失當所曝露出的國家暴力問題。但這些意見一開始便被媒體以藍綠意識型態抹色,之後又被政府定調成群眾暴力事件,已違野草莓運動的初衷。我們認為,有必要重新回歸到這次運動的基本訴求,也就是思考國家機器濫用公權力造成國家暴力的問題。

我們認為,民主政體下的國家角色應是保障而非限制人民應有的基本權利。如果國家違背了人民經由民主選舉與他們簽署的人權保護的契約,壓抑民主社會的多元聲音,便應該為此公開道歉。然而,現行馬政府的暴民論述卻將人民的集會結社自由視為同質化的群眾暴力,而所謂「依法行政」的說詞不過是把國家公權力的裁量權無限上綱。當運動群眾遭致污名化,成為缺乏民主素養、有待教育的無臉人群,我們如何能相信政府不以外力為轉移,堅決捍衛台灣民主價值的決心?

我們認為,唯有馬總統、劉院長為國家暴力公開道歉,才能真正改善目前亟待修補的國家與人民之間的關係。同時,也唯有馬總統、劉院長的道歉,能表達國家機器內部願意自我反省的意願,讓人權議題成為焦點,不只是警察或民眾本身的問題。在握有公權力的國家和表達不同意見的群眾之間,我們期待能建立一種必要的共識:這不是政治利益的交換,亦非意識型態的鬥爭,而是我們如何能在一個民主社會相互信任、彼此理解、免於恐懼的渴望。


(作者為14日參與新竹野草莓靜坐行動的學生和公民)

【分享】野莓試劑

野莓試劑 清華大學學生 黃令名

我並不急著說服任何人要同意什麼或否定什麼,我只是有些難過地描繪著「你」的心,我所說的「你」,也包括很大一部份的自己而言。

每日,你或許與柴米油鹽醬醋茶辛苦周旋著,也或許是與哪個複雜難解的公式、晦澀難懂的文章糾纏,又或者你光是坐在原地就是與時間進行無止境的搏鬥,尤其當你對著鏡子看著鏡中的自己時。

有時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加油,有時則是沈默地靜止,不知何時會淚流滿面。

當然你的生活未必總是鎖在日常的框框中,也偶爾面對現代社會中既具體又抽象的公眾,遇到厭惡的事情就咒罵、遇到喜愛的事情就振奮,生活在這個島嶼上的你,往往咒罵比振奮多,然而在咒罵與振奮之間,往往都是有些尷尬的情緒湧上心頭,讓你擔憂聲帶的下一個振動,是否就讓自己成為了哪隻藍的手、綠的手手中的棋子,於是就在你難以察覺的狀況下,沈默的次數大於咒罵很多很多。

記得在書店的哪個角落見著這句話:這是個問人顏色比問性傾向還要敏感的年代。不過你倒也似乎習慣這種敏感,就像你也習慣你那對島嶼髒污空氣過敏的鼻子,擤了擤鼻涕,也不關上窗戶或仔細將屋內打掃乾淨,放任鼻水持續流出,唇上濕熱黏膩的觸感讓你感覺安心。

安心的原因在於,掛在鼻上的鼻水雖然讓人心煩,但你至少覺得沈默的自己是自由、是有知覺,而非在塵埃之中還能自在呼吸的蠢貨,你甚至可以宣告自己不是在藍色或綠色的塵埃中過敏,而是對所有的塵埃過敏。

但就在這麼一天,十一月六日,攬鏡自照的你手中竟然多了顆黑色的野莓,此時鏡子裡的你的身後多出了一張藍色的戲謔鬼臉,鏡子這頭的你的身後飛來一個綠色的石頭。破碎的不是鬼臉、也不是石頭,而是你寶貴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

此時,你慌亂了。你發現自己的手中竟然可以握住一些什麼,可以決定一些什麼,只是太長的時間你除了沈默之外,實在不曉得應該作些什麼決定,頂多就是幾聲冷笑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只是此刻,你發現自己再無法用這樣的方式來面對腳邊的碎片映出的一張張稚嫩的臉孔,因為你害怕在與他們對視的過程中,會發現自己的眼窩只裝著兩個窟窿。

也許你也是其中一張臉孔,只是你的慌亂會讓你在黑壓壓的靜坐人群外,悠閒而緊繃地站著,說是支持,但嘴裡還是碎碎唸著些什麼。原來你在尋找著不坐下的理由,苦苦尋找的過程中,你對一種人好生羨慕,就是那些送來熱湯、蕃薯的叔叔阿姨們,因為只有關懷這樣的舉動,才是天下無敵的,若說他們被詐騙的食物,只會讓自己顯得低賤。

冷雨下著,你不禁打了個好大的噴嚏,鼻水也應聲溢出。此時你的心中好喜悅啊!你終於找到了方式來解脫你的慌亂——是一種方式,但也可以說是兩種方式——你仔細調查這一張張年輕面孔過往的行動(你仔細考察他們所有言行舉止),你揚起了嘴角譏諷他們智商不足、單純可笑(讚嘆他們天資聰穎、熱血進取,是可靠的同路人),最後你將黑莓甩在地上,並淋了一大桶漆,讓你的腳下滿是顏色,然後欣喜悲壯、或是憤怒戲謔。

這時,你才鬆了口氣,感覺十分心安地,將地上的鏡子碎片撿起,將它黏回去,你不擔心碎片上會有任何顏色,因為就是只有鏡子是純潔無暇的。

然而破碎的鏡子上出現的你,在那頭穿著長袍馬褂還帶頂瓜皮帽,而鏡子這頭則帶著頂斗笠穿汗衫脫鞋。於是,破碎的你的臉龐,不會因為哪個粗野的御用學者在你眼前燒了那本你好愛的蘇東坡詞選而流淚,也不會因為哪個渾身髮油臭味的老人拆了那個有好多你眷戀的小吃攤的市場而讓你憤怒……

所以,當你好不容易有機會進入人人稱羨的科技公司工作,你卻莫名其妙地不得其門而入,而再度頹喪地踩著沈重的腳步回到家時,沈默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當你放著你喜愛的歌曲愉快跳舞時,卻有一群人拿著棍棒槍械關掉你的音響、驅趕你的舞伴,沈默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當你舉起那個讓你在棒球場好生驕傲也好生興奮的國旗,走在所謂的國家大門前,卻被一群掛著國徽的壯漢給驅離,並且搶下你的驕傲,你的沈默——不許有任何咒罵或是淚水——也是理所當然的。

終於破碎的你的臉開始崩壞,從眼睛先掉出,再是耳朵的墜落,最後整張臉從鏡子上消失,只剩下兩套滑稽空虛的服裝隔著鏡子對望著。你終究沒有辦法通過地上那顆黑莓的小小測試,在你以為今年的3月就已經具備通過的條件。